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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明杰:未来管理

2019年9月21日,在兰州大学管理学院顺利举行的第六次中国管理50人论坛2019(下)上,复旦大学芮明杰教授围绕此次论坛主题“大变局中的中国管理”,聚焦当前社会发展正在发生的巨大变化,阐述了其对未来的深刻认知与独到见解,并对未来时代背景下的管理做出若干前瞻性的推测。以下内容整理自现场演讲,有删节。


学者简介

芮明杰,复旦大学管理学院产业经济学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企业发展与管理创新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方向:产业与企业发展、企业战略与经营、现代公司理论、知识管理与产业创新。


此次论坛的主题为“大变局中的中国管理”,所以我想来想去,想了一个较为贴近的题目叫“未来的管理”。这个题目看上去可能有点没有边的感觉,但可供大家来参考讨论。

今天的变化会影响未来的事物发展吗?我认为是会的,越是大的变化对未来事物发展的影响就越大。问题是今天至未来一段时间是否有巨大的变局,以至于我们要讨论未来的管理。未来的管理,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从中长期的角度上来看,如果我们要判断所谓未来的管理,首先要判断未来是什么?然后,我们再来判断未来是不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或者有没有可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再往下推测一下未来的管理会是什么样?所以,我们先要正确认知一下所谓的未来。

一、对未来的认知

未来,实际上是一个尚未到达的状态。如果从近期来看,我们可以对未来做一个预测。如果从中长期或是稍微远一点来看,我们无法获知它到底是什么。但是我们总是想要知道未来,因为时间在不断的往前推进,我们总要进入未来。所以在这样一个条件下,未来有没有一些它的特性呢?很多人讲未来有很多的特性,比如说“未来是无限的可能性”、“未来一定是不确定性的”、“未来总是从现在到未来的,所以它有一定的路径依赖性”、“未来跟我们人的努力有关”。刚才汪寿阳教授讲的气候变化等等,都跟我们过去的行为有很大的关系。那么,未来是否可以预见呢?我觉得对未来的预见是非常重要的,管理学里面一定要讨论对未来的预见,比如说企业的经营投资,实际上都是根据现今的状态来推测它未来会是怎么样的过程。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未来是非常重要的。

未来是一个很大的范畴,我们找不到非常好的方式去认知未来。即便我们的认知水平很高,所能够推测和预知的未来也仅是一小部分而已。换言之,如果我们对外界信息了解匮乏或者认知方面有一些缺陷(局限)的话,可能对未来的认知就更加困难。那么反过来考虑,我们过去对未来的思考方式存在哪些局限呢?第一,线性的思考。我们经常做回归的分析,用过去的数据对未来做一个推测,它仅仅是一个线性的思考,所以结论未必一定可靠。第二,我们通常是用过去研究获得的各种各样的规律,比如经济规律、管理规律,用这些规律推测未来。我认为这也是有局限的,因为遇到巨变时代的时候可能就会有问题。第三,我们经常在讨论和探讨因果关系,我们做了很多实证的研究都是讨论因果关系。我们是用过去的因来推测未来的果,过去的因是不是一定就能够推测未来的果呢?如果在巨变时代的话,会不会这样呢?未必如此。所以,我们人类的行为实际上是有局限性的,因为我们的认知与理性是有限的。

如图1所示,当我们真的站在时间的坐标中时,对未来是看不清楚的。我们所能了解的是过去和现在。右边到底怎么样?我们是很难感知到的,只能进行推测。我们所谓的真实感觉实际上是对现在和过去的一种认知。但这种认知下经常出现的判断是什么呢?我们以为过去和现在是一个线性发展的状态,因为是线性发展状态,我们很容易就要犯一个错误以为未来的发展也是一个线性的变化(见图2)。所以,我们对未来可能有这样两种判断方式。一种是按照过去的发展思路去估计未来,如图3所示,这条红线可能就是一个错误的预测。另一种是按照现在的发展状态去推测未来,这条橙线也可能是一个错误的预判,因为未来的发展有可能是非线性的,而是按照指数级的发展速度来发展。如果我们就按照过去和现在的状态去推测未来的话,可能就会犯错。人类社会的发展是服从指数级增长的。只是从历史的短期时间来看,它是围绕着这个黑色的理想曲线呈S形变化的,如图4所示。具体来看,我们可以发现S曲线的下端和上端似乎是线性的,中间段是什么呢?是指数级、爆发性增长的,为什么会有一个爆发性增长呢?这是因为新的范式出现所导致的,比如说过去两次工业革命的到来造成了人类社会出现爆发性的增长。而工业革命完成以后,社会又进入了一个比较平稳的发展,所以我们会感觉我们处在一个平稳时代与线性发展的时刻。


二、巨变正在发生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未来会不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如果有巨大的变化,我们的管理是不是也要发生变化?因此,我们要讨论的就是所谓新的范式会不会产生?如果有新的范式产生的话,可能巨变时代真的到来了。

(一)巨变的核心:新的生产方式产生

我个人的判断是巨变正在发生。为什么这么说呢?从比较微观的角度上讲,我认为巨变的核心是新的生产方式产生了,并且在不断地发展成熟。新的生产方式是什么呢?我把它叫做以互联网为支撑的智能化规模定制生产方式。工业化时代下,过去到现在我们的生产方式是什么?大规模、大批量、标准化生产。这一新的生产方式对于大批量、大规模、标准化生产方式而言,我认为是一个巨大的变化。人类发展到了今天,收入水平与财富状况已经导致越来越多的人希望按照个性化的消费来满足自己的消费欲望。在这样一个条件下,新的生产方式就必然会产生。这是一个伟大的转变,是人类消费需求精准满足的生产方式的开始。通过一些案例我们可以发现:目前服装行业已经开始了这种变化,如山东青岛红领集团实施的大规模服装定制已经是有口皆碑。

为了实现这一新生产方式全面替代过去的大规模标准化生产方式,新一轮技术进步全面展开。例如,工业互联网介入到生产制造过程,对整个生产过程进行即时优化。智能装备研制形成智能工厂、形成具有自组织功能的定制流水线或分布式的3D打印技术等都是为个性化、规模化生产创造了条件。还有,大数据分析技术通过对客户需求大数据收集、分析判断,对客户消费偏好的把握,以及客户生产过程的参与,迅速调整生产方式来实施快速的定制。此外,5G的应用导致了基础通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智能定制生产线上的设备可以自组织调整生产。再比如说,为了提高智能制造、智能设备、智能过程、智能产品的自组织能力,AI研究及其应用已经深入展开。除此之外,人机协调开始了计算机与人脑的新型链接,这种生产协调和控制的新的方式的变化,都是为新的生产方式的变革和推进产生作用。刚才汪寿阳教授讲到的智慧型供应链、区块链技术、信任交易都为生产方式和组织提供了一种技术上的准备……我认为现在很多的技术创新与变革,都为新的生产方式所产生的这种巨变奠定了一个技术层面上的实现基础。

(二)集中生产、全球分销向分散生产、就地销售转变

生产方式的变化必然导致生产组织方式的变化。这种新的生产组织方式(生产与流通的组织方式),我将其归纳为:分散生产,就地销售。对应于大规模标准化大批量生产方式,现今的生产组织方式可以归纳为“集中生产,全球分销”。企业的产品生产是先圈一块地盖厂房,全世界原料送进来,生产后运到全世界销售,结果是来往运输成本量大成本高,搜寻信息与交易成本都很大,而且浪费不少资源。对应新的生产方式,新的生产组织方式则是“分散生产,就地销售”,它不需要今天这样的工厂,只需要3D打印机或智能定制终端等这样的生产点,就可以真正做到销地产。而工作者也不需要集中某地工作,只需要有相应的设备,就可以在家中完成工作。

(三)制造业主流制造模式:削减式制造转变为添加式制造

所以在这样一个条件下,将来的生产组织方式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为了适应定制化的消费模式与生产模式,新的制造业主流制造模式也将会相应从削减式制造转变为添加式制造。现在制造业的制造模式是削减式制造,即先铸造毛坯,然后进行切削加工,最后形成零部件或产品。这种制造方式反应慢,生产线固定,且原料容易浪费。

而以3D打印机代表的数字化叠加式制造是快速成型,可以是“打印”出来,是个性化生产制造的一种重要模式,属于我们前面说的新的生产方式范畴。这样的制造模式变革不仅涉及制造母机,还涉及材料等方面的重大革命。既可以大大节约材料、能源,又使得仓储与物流运输节约,降低污染。我们可以比较两种不同的制造方式,3D打印我个人非常看好,它是个性化生产的一种重要的模式,当然不是全部的模式,但它一定是一种重要的模式。现在的问题主要是在材料加工的精度和速度方面,还有一些问题有待继续突破。

(四)全球消费者个性化时代到来

生产的目的是适应消费,生产方式的伟大变革,在我看来就是全球消费者个性化时代将要到来。这个基础就是在于全世界的财富、人均收入水平不断在增长,我们有条件开始个性化消费,所以未来就是消费者个性化的时代。那么如何满足消费者个性化的消费呢?我认为有两个非常重要的条件。第一,供应者能够精准生产提供符合消费者个性偏好的产品或服务。第二,社会提供消费者可以个性化消费的空间与过程。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不是说谁有钱就可以买到个性化的产品,还需要社会做好这样一个准备,提供一个个性化消费的空间与过程。

由于消费者众多且每个人需求不同,就导致了需求的具体信息也不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需求的不断变化构成了供应商所需要的大数据,对这些数据进行处理,把它传递到智能设备进行运算、设备调整、材料准备步骤,才能生产出符合个性化要求的产品。随着消费者个性化的发展,新技术革命将可能导致消费的同时就是生产。消费者可以安装太阳能发电板,实现能源自给自足,消费者可以买一部家用3D打印机,食品制造可以自给自足,生活用具可以自己设计,还可以通过互联网与云计算在家里办公……在这样一种条件下,所有的城市交通、能源消费、城市的管理可能都要发生重大的变化。

三、对未来管理的推测

讲完这个,我就要对未来的管理做一个推测。首先,我想说一下管理是什么?弗莱蒙特•E•卡斯特等人在《组织与管理——系统方法与权变方法》书中指出“管理就是将上述这些互不相关的资源组合成一个达到目标的总系统的过程。为了达到系统的目标,管理者对人力和物力进行调度,以便完成各项工作。”这是管理的通常定义。现行的企业管理是什么呢?现行的管理是在层级制企业内发生的,本质上是对企业有限的资源进行有效的配置以实现企业目标。现行的管理是有中心的,管理者就是中心的统一指挥者。现行的管理最为困难的地方就是管人,因为每个人都是有差异性的、有思想、有情感,要生活、要发展,要管好每个人都不一样,比如说我们的90后、00后,看起来都不太一样,管起来自然也比较复杂。很多现行的管理理论方法以及我们在课堂上教授的许多内容都是建立在大规模、大批量标准化生产的基础之上。当生产方式开始发生变革的时候,我们的研究与课程要不要改革?要不要变化?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下面就是我的推测。第一,在新的生产方式就是规模化定制生产方式下,各种数据成为个性化定制产品和服务的最重要的资源。这个是最重要的资源,资本和劳动力可能还不重要。某种意义上来讲,大数据就成了新的生产要素。如果是这样,未来的管理必然要涉及到大数据这种新的生产要素与其他生产要素的有效配置,配置怎么用?怎么来配置?这样的资源新配置的理论与方法需要创新研究,这可能是未来管理要涉及到的重要内容。

第二,新生产范式下智能个性化定制生产可以采用分布式生产时,即面对消费者的空间分布而分布生产。分布式生产具有资源节约,应对消费者个性化要求响应速度更快等优点。分布式生产的组织运行与集中生产的组织运行不同,因为分布式一定通过智能互联网平台或工业互联网平台衔接。未来的管理恐怕需要面对在智能化条件下“平台+分布式生产”的无边界网络组织运行,未来的生产运行未必一定就要有一个有形的层级制的组织体系。

第三,新的生产方式不一定需要中心,我们可以用区块链的技术帮助实现去中心化的生产组织方式的形成。企业这样的中心组织不再成为生产协作的必要条件时,生产要素就可以脱离外在的组织形式智能地协作和运行。未来的管理必将挑战或应对去中心或无中心下的资源配置问题,特别当资源存在不同区块之中时。

第四,新的生产方式是依托新一代互联网与新一代通讯技术的生产方式,也是智能生产方式,随着5G与智能互联网技术不断进步,可以预计人机关系产生重大变化。因此,我觉得未来的管理的重点之一可能是处理智慧机器人与人之间合作协调关系,调整人机互联互通的关系。

第五,新的生产方式应对消费者的个性化需求,它认可所有消费者的权益都是重要的。社会对消费者个性化需要的逐步满足,一定会对这个社会产生反作用,会对消费者本身即人的身心、思想、价值观产生反作用。人本身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因此未来的管理核心是如何在一个无中心的无边界组织或“互联网+平台”网络形态中协调已经变化了的个性化的人,激发他们聪明才智、激发他们的努力程度,帮助他们更好的发展。我认为对人的个性化管理应该是未来的管理,甚至未来对人的管理可能就是人进行的自我管理。

第六,未来的管理必定与现行的管理不同,因为未来的情景与今天的情景完全不同。尤其当未来巨变已经露出端倪时,我们可以推测未来的管理与今日管理之比也将发生巨变。巨变中的未来的管理需要思考,需要研究,需要讨论,需要新的理论与方法。

四、结论

未来的管理必定和现行的管理是不一样的,未来的情景也必定不同于现行情景。所以可以推测,未来的管理相比于今天也会发生巨大变化。巨变的时候需要更多研究与思考。我的结论是:第一,在巨变条件下未来的管理可能是涉及大数据这一新生产要素与其他生产要素有效配置的新的配置方式方法、智能配置新技术运用与发展。第二,未来的管理可能是在智能化条件下“平台+分布式生产”的无边界网络组织中进行的管理。第三,未来的管理挑战或应对去中心或无中心下的资源配置问题,特别当资源存在不同区块之中时。第四,处理智慧机器人与人之间合作协调关系,调整人机互联互通的关系是未来管理的重点之一。第五,未来的管理核心可能是如何在一个无中心的无边界组织或“互联网+平台”网络形态中协调已经变化了的个性化的人,激发他们聪明才智、激发他们的努力程度,帮助他们更好的发展。第六,未来的管理是对人的管理就是个性化管理或就是自我管理。


现场提问环节

提问1:对未来的“人”进行什么样的定义?在这个定义下什么是“个性化管理”?

提问2:这个“未来”是指多久?

答:我说的“未来”实际时间可长可短。如果我们从定制生产方式来讲,现在已经出现了定制化生产,只是还在不断的推进过程中。从这个角度来看,“未来”就不远。讲到个性化它就稍微比较远,比如说要二三十年。当我们的管理发生变化,社会发生变化,人也变化了。关于“人”的定义,我们现在怎么定义,未来还会怎样去定义。只是人的特性发生了变化,人的生活工作社会情景变化了,人的价值观理念等发生了变化。


提问3 您对未来的推测是不是主要从技术维度去看待的?

答:你判断很对,实际上我主要是从技术的角度上来看未来的管理,刚才汪寿阳教授是从宏观经济社会角度等各个方面来看。我的判断是因为我们正在产生一个新的伟大的生产方式,现有的那些技术创新进步非常快,有第四次工业革命之说。我认为在目前的新技术革命与进步大部分都是为生产方式转变做准备。如果没有新的技术支持,可以肯定这样一个新的生产方式是不能够成功。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我一直在考虑它们之间是不是有内在的逻辑,研究下来,我认为是有的。所以那么后面的所谓未来的管理,是基于这样一个判断下做得推理。


提问4:您觉得目前有哪几种生产组织形式存在?

答:生产组织形式大的方面来说两大种,一种就是我们现在所谓的大规模大批量标准化生产与组织方式,还有一种就是目前发展的智能化个性化定制化生产方式,这种生产组织是在智能工厂里面进行的,所有的设备都是甚至可以是无人工厂,所有的设备它可以自我调节,根据输入的信息来进行及时的调整生产。目前由于智能化程度不高,所以所谓的定制化生产,通常采用模块化分工和集成的方式来实现有限的个性化定制,现在基本上是这样的做的,我的学生的服装企业做定制,就是如此进行的,先将服装按照模块分工,然后按照消费者需求集成。如果说未来还有一种的生产组织方式的话,就是以3D打印为代表,它可能就是在依托网络平台或为C2M,我叫做无边界的这样一个组织方式来运行它,当然此时网络组织者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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